最高人民法院入库参考案例精读 · 劣后债权与衡平居次原则
先看一组数字:一家房地产项目公司,注册资本仅 2000 万元,却通过司法拍卖以 2.53 亿元竞得在建工程——自有资本与投资规模之间形成了高达 12.7 倍的财务杠杆。资金从何而来?其持股 99% 的控股股东通过银行委托贷款向公司注资 3.4 亿元,约定了逐年递增的高额利息(13%→15%→18%),并在项目公司核心在建工程上设立了抵押担保。
这种“小注册资本 + 大额股东借款 + 核心资产抵押”的交易结构在房地产与股权投资中并不鲜见。在正常经营阶段,它常被冠以“股东流动性支持”之名;然而当公司滑向破产重整或清算时,它将引发一个尖锐的法理与利益冲突:控股股东能否以债权人身份申报巨额债权,甚至凭借抵押权排在所有普通外部债权人之前优先变现受偿?
最高人民法院在入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 2026-08-2-108-003,案号(2023)最高法民申 2707 号)中给出了明确的否定性裁判结论:
资本显著不足时,股东借款不仅不能与普通债权平等受偿,亦不得就公司提供的特定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在中某置业公司破产重整案中,当事双方的交易架构设计具有高度的典型性:
| 交易时间节点 | 法律行为与交易事实 | 法律实质透视 |
|---|---|---|
| 2018 年 1 月 | 中某置业公司成立,注册资本 2000 万元 | 项目平台设立,原始资本金薄弱 |
| 2018 年 5 月 | 以 2.53 亿元拍卖竞得案涉在建工程 | 资金需求达注册资本的 12.7 倍 |
| 2018 年 9 月 | 控股股东某服务中心与银行签委托贷款合同(3.4 亿元) | 银行仅收手续费,不承担任何信用风险 |
| 同日 | 三方签订借款合同,年利率 13%→15%→18%,设工程抵押 | 设定远高于常态的高息与全额核心资产担保 |
| 2021 年 9 月 | 借款到期未清偿,股东起诉主张在建工程抵押优先权 | 试图以抵押担保阻断外部普通债务风险 |
| 2022 年 2 月 | 中某置业公司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 股东申报债权占总申报额的 60% 以上 |
通道方(如银行、信托)不承担违约信用风险是识别‘实质借款’的关键特征;破产审判会直接穿透通道审查资金底层。
这笔交易最核心的特征在于“委托贷款”:商业银行在该结构中仅收取中介代理费,不承担还本付息的违约损失,资金的实质出资方与信用风险承担者均为控股股东本人。在破产法语境下,穿透其外观,其实质就是股东对公司的借款。
在长达数年的诉讼中,各级人民法院对股东借款的审查展现出极其清晰一致的裁判尺度:
| 审判层级 | 审理法院与审级案号 | 核心裁判结果 | 裁判核心逻辑 |
|---|---|---|---|
| 一审程序 | 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浙 04 民初 67 号 | 确认借款本息成立,驳回优先受偿请求 | 认定属于不当利用关联关系 |
| 二审程序 | 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22)浙民终 1262 号 | 调整金额后确认债权,仍驳回优先受偿 | 维持抵押权不能对抗外部债权 |
| 再审审查 | 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民申 2707 号 | 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 详尽阐释资本显著不足下的衡平居次规则 |
各级法院并未否认该借贷法律关系在民法上的客观存在与计算规则,但在“破产中能否行使在建工程优先受偿权”这一关键点上形成了无一例外的否定。
最高人民法院在裁判说理中指出:股东实际投入公司的资本数额与公司经营所需不相匹配,公司资产明显不足以支撑正常经营,经营资金主要依赖于股东借款,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人民法院可结合具体情况将该股东借款认定为劣后债权,不允许其与其他普通债权平等受偿,亦不允许其就特定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结合破产法理论与司法实务,认定股东借款劣后清偿需综合考量以下三个核心事实:
双重否定规则:资本显著不足下的股东借款,既在清偿顺序上降为劣后,又在担保效力上否定优先受偿。
该参考案例为破产管理人审查大额股东关联债权提供了高度标准化的实操路线:
该入库案例的出台,标志着我国破产司法审判对于“股东滥用控制权将投资风险转嫁为外部商业风险”的行为形成了高度成熟的穿透共识。
大额股东借款配套高息与全额核心资产抵押,在破产中反而会成为‘转嫁经营风险’的证据链,投资人切忌迷信担保外观。
对投资人与控股股东的指引:
对外部普通债权人的维权建议:
《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8〕53 号)第 39 条: 关联企业成员之间不当利用关联关系形成的债权,应当劣后于其他普通债权顺序清偿,且该劣后债权人不得就其他关联企业成员提供的特定财产优先受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 46 条: 债务人的股东因欠缴债务人的出资或者抽逃出资等损害债务人利益行为,所负债务不得与对债务人的债权主张抵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