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人「继续履行」还是「解除」合同?——南通中院 (2026)苏06民终5236号共益债务案(转载·摘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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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摘编声明:本文摘编自微信公众号「破产前沿」2026-11-09 推送的《【破产法】南通中院案例:决定相关合同的解除或履行,管理人应当评估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的经济效益》(原文链接),所涉裁判为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2026)苏06民终5236号。原文观点、裁判要旨及案件事实归原作者与作出裁判的法院;「本站编者按」「本站提示」为本站编辑观点。本站仅作分段整理并剔除原文首部的推广引流链接及无关推广内容,未改动裁判理由与结论。如作者或版权方对转载提出异议,本站据实更正或下架。
【本站编者按】 管理人面对一份「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该继续履行还是解除?这个选择直接决定对方当事人的债权是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还是普通债权(按比例分配),差别往往很大。本案二审把判断标准落回《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关键不在合同怎么约定,而在继续履行能否使债务人财产增值、是否有利于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本站已收录《论管理人的合同选择履行权——以「合同解除」为视角》(/article/14)作理论对照,这篇最新判决可作为实务样本一起读。另可配合本站《破产清偿顺序》一文理解共益债务为何排在前面。
来源:微信公众号「破产前沿」|案号:(2026)苏06民终5236号|性质:转载·摘编,非本站原创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3Mzk2MTM3Mg==&mid=2655565148&idx=1&sn=b4747e18d7506a315e03b17e11b29ed0
原文(分段整理,观点未改动)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26)苏06民终5236号“某甲公司与刘某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二审案”
【裁判要旨】
破产共益债务主要特征是“共益性”,即有利于维持或增进债务人财产而产生的债务。《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因管理人或者债务人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为共益债务。管理人应当遵循债权人利益最大化的原则行使债务人的财产权利,其中包括决定相关合同的解除或履行,管理人应当评估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的经济效益,通常以能够使债务人财产增值或维持债务人经营活动所必需为前提,据以决定是否履行合同,选择继续履行合同的主要考量因素是可以增加债务人的财产,有利于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
【案件事实】
刘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对某甲公司享有263700元共益债权并享有优先受偿权(自2020年10月5日计算至2025年7月30日,共计1758天,每天150元,合计2637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某甲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一审法院根据某乙公司的申请,于2022年6月10日裁定受理某甲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2022年6月30日作出(2022)苏0602破53号决定书,指定江苏联嘉律师事务所担任某甲公司的破产管理人。
2023年8月20日,某甲公司管理人与某甲公司的股东之一陆某进行谈话(宋某在场),主要内容是:因股东至今没有向管理人办理移交手续,希望尽快办理移交,公司法人章、财务章等,公司账册、财务凭证、电子账册、公司资产也要办理移交。某甲公司管理人还询问某甲公司农行账户有多笔钱款进入宋某个人账户的原因,陆某回答:这些钱多数打给黄牛,必须通过他们购买口罩。
2024年1月4日,宋某向某甲公司管理人提供100万只口罩的财产线索,并提供了口罩存放地址及仓库所有人刘某的联系电话。2024年1月21日,管理人成员金某、秦卫华、戴某至刘某处查看口罩存放情况并拍摄现场照片及定位信息。2024年1月26日,宋某出具书面说明,主要内容如下:其并不占有口罩,管理人要求宋某或法定代表人提供口罩缺乏依据;刘某已与管理人多次谈及口罩交接及保管费问题(包括约定盘点口罩时间、如何交接盘点等)。
另查明,2023年11月26日,某甲公司以宋某、江某为被告基于侵权责任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宋某返还侵占某甲公司的钱款共计2950万元并支付利息,江某承担连带责任,案号为(2023)苏0602民初10890号。该案庭审过程中,宋某提交了其代表某甲公司(甲方)与刘某(乙方)签订的保管协议以及口罩的产品合格证等作为证据。宋某提交的口罩产品合格证所载的生产日期为2020年4月,有效日期为2023年4月。宋某提交的保管协议系手写,内容如下:甲方租用乙方仓库用于存放口罩,口罩100万只,面积大概150平方,日租金150元,甲方提货时一并结算费用。该保管协议下方内容为刘某手写的收据,载明:今收到口罩2500箱,共计100万只口罩,400只/箱。前述保管协议及收据的落款日期均为2020年10月5日。该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于2024年1月19日向刘某核实了解情况,刘某确认保管协议是宋某所写、刘某本人签字,口罩目前仍在刘某厂里。2024年1月24日,某甲公司申请撤诉,一审法院依法裁定予以准许。
2025年2月17日,某甲公司以刘某、宋某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刘某、宋某共同向某甲公司交付N95口罩100万只(价值暂定20万元),案号为(2025)苏0602民初2640号。2025年7月7日,某甲公司申请撤诉,理由如下:口罩的价值以及该批次的口罩已经超过保质期数年,变现价值不大,保管费用还会继续产生等原因。某甲公司管理人权衡后决定对该批N95口罩100万只作出放弃处理。某甲公司管理人于2025年6月12日通过书面方式征询了债权人意见,已过表决期,除吴某邮寄表决表予以同意外,其他债权人7天内未向管理人邮寄表决表,按议程视为同意,通过率100%。
还查明,刘某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后,某甲公司管理人于2025年7月25日向刘某出具《债权确认及复函》,载明:刘某向某甲公司邮寄的《关于口罩的催告函》已于2025年7月24日收到,对于刘某提到的口罩保管费用266500元确认250050元。计算方式:2020年10月5日-2022年6月10日,共计551天,按每天150元计算为82650元;2022年6月11日-2025年7月30日,共计1116天,按每天150元计算,为167400元,合计250050元(1667天*150元=250050元)。某甲公司管理人目前没有任何财产可用于提前清偿共益债务,刘某又要行使留置权,管理人决定作放弃处理,由刘某自行处置。管理人对口罩已作放弃处理,对于刘某的保管费用统一确认为普通债权,且截止到2025年7月30日不再延续计算,共计250050元。该笔债权以口罩变现价值为限进行清偿,管理人不再另行进行清偿。刘某如对管理人债权确认的金额以及该复函中对口罩处置的方案有异议,请在7日内日向管理人提出书面异议,否则视为认可。
刘某向管理人提出异议。2025年8月5日,某甲公司管理人向刘某出具《刘某债权确认及复函(二)》,载明: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共益债务是因管理人或者债务人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如某甲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裁定受理破产之日起的债权应确认为共益债务,但某甲公司已决定对刘某保管的口罩作放弃处理,不应确认为共益债务。
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刘某对某甲公司享有普通债权91800元、共益债务171900元;二、驳回刘某的其余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25)苏0602民初1931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刘某的诉讼请求。
【裁判理由】
一审法院认为:构成共益债务的要件在于:(1)时间要件,共益债务产生于破产程序进行中,即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以后到破产程序终结之前;(2)目的要件,共益债务系为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而发生;(3)原因要件,系以债务人财产和管理人履行职务为主要发生原因。因共益债务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对全体债权人产生直接且普遍的影响,所以破产法要求共益债务的产生必须是为了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而非个别债权人的私利。但共益债务不等于共利债务。“共益性”本质在于集体利益维护而非个体获利保证,不应拘泥于嗣后财产价值的损益变动。具体到本案而言,刘某与某甲公司之间存在保管合同关系,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前的保管费用不符合前述时间要件,不应认定为共益债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后的保管费用具有共益性,应认定为共益债务。一审法院于2022年6月10日裁定受理某甲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受理破产申请之前保管天数为612天(2020年10月5日-2022年6月9日),按每天150元计算保管费用为91800元,应认定为普通债权;受理破产申请之后的保管天数为1146天(2022年6月10日-2025年7月30日),按每天150元计算保管费用为171900元,应认定为共益债务。前述保管费用共计263700元。
二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自2020年10月5日起至2025年7月30止因保管某甲公司口罩所产生保管费263700元的事实不持异议,争议在于破产受理日2022年6月10日至2025年7月30日的保管费是否属于共益债权。
本院认为,破产共益债务主要特征是“共益性”,即有利于维持或增进债务人财产而产生的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因管理人或者债务人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为共益债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对于债务人与他人订立的双务合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管理人有权决定解除合同或决定请求对方当事人继续履行合同。管理人应当遵循债权人利益最大化的原则行使债务人的财产权利。其中包括决定相关合同的解除或履行。管理人应当评估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的经济效益,通常以能够使债务人财产增值或维持债务人经营活动所必需为前提,据以决定是否履行合同。选择继续履行合同的主要考量因素是可以增加债务人的财产,有利于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因此,破产受理后由于履行合同所发生的债务应当作为共益债务。
本案涉及破产程序中因保管合同履行而产生保管费这一债权性质的认定。依据民法典关于保管合同的相关规定,保管合同成立后,保管人负有妥善保管保管物的义务,寄存人则负有支付保管费的义务。保管期满或寄存人领取保管物的,保管人应当将原物归还寄存人。如寄存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保管费或者其他费用的,保管人对保管物享有留置权。因此,如果某甲公司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保管合同,则应支付保管费,取回保管物,此时所支付的保管费则属于共益债务。
本案还涉及到保管合同履行中留置权的行使。留置权系基于保管合同所产生的属于保管人的法定权利。关于留置权的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民法典》第四百五十三条规定,留置权人与债务人应当约定留置财产后的债务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留置权人应当给债务人六十日以上履行债务的期限,但是鲜活易腐等不易保管的动产除外。债务人逾期未履行的,留置权人可以与债务人协议以留置财产折价,也可以就拍卖、变卖留置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可以通过清偿债务或者提供为债权人接受的担保,取回质物、留置物。前款规定的债务清偿或者替代担保,在质物或者留置物的价值低于被担保的债权额时,以该质物或者留置物当时的市场价值为限。根据以上规定结合本案事实,某甲公司自2020年10月5日起未支付案涉口罩的保管费,案涉保管合同对口罩的保管期间没有约定,刘某可以随时请求寄存人某甲公司领取保管物。在某甲公司未按约支付保管费时,刘某有权行使法定留置权。2022年6月10日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某甲公司破产清算,口罩的有效日期为2023年4月,刘某作为保管人有权依据法律规定,向某甲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或及时行使留置权。对于某甲公司管理人而言,如果选择取回留置物,则应清偿债务,所清偿的债务应属于共益债务,否则如果认定为普通债权,对刘某本可以就留置物优先受偿的权利显然不公。但在本案中,某甲公司于2025年2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刘某、宋某共同向某甲公司交付口罩,此时案涉口罩已经超过有效期。由于案涉N95口罩属于医用防护用品,已无法变现,某甲公司管理人权衡利弊后决定放弃,即决定不再继续履行保管合同,如将破产受理后的保管费认定为共益债务,无异于强制要求某甲公司支付保管费,取回已无变现价值的口罩,明显不利于破产财产的增加或维持。
根据以上分析,2020年10月5日起至2025年7月30止刘某因保管某甲公司口罩所产生保管费263700元均系普通债权。需要指出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的,此前债务人尚未支付的公司强制清算费用、未终结的执行程序中产生的评估费、公告费、保管费等执行费用,可以参照企业破产法关于破产费用的规定,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本条中的“保管费”特指执行程序中因保管被执行财产所产生的保管费,且之后债务人(被执行人)被裁定破产清算后,该保管成果视为为全体债权人利益所付出的必要程序支出,属于推进破产程序产生的费用,不同于本案履行保管合同所产生的实体债权,因此本案情形并不适用本条司法解释。
此外,本院注意到,某甲公司管理人确认刘某的债权金额为250050元,该确认金额有误,某甲公司管理人应当根据本判决确认的债权金额作出调整。
【相关案例】
重庆五中院案例:破产程序中管理人衡量解除合同与继续履行合同的标准是何者能够使破产财产获得更大的利益
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20)渝05民终2096号“杨小芳与重庆山湖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二审案”
裁判要旨:法律赋予管理人合同解除的特别权利,是为了扩充破产财产的范围,以最大限度地保护债权人的整体利益,限制个别债权人获得破产程序外的利益,即管理人选择解除合同应当遵循破产财产保值增值原则。衡量解除合同与继续履行合同的标准是何者能够使破产财产获得更大的利益,若解除合同能够使破产财产获得更大利益,管理人应当选择解除合同。在特定情况下,继续履行合同付出的成本小于相应债权分配的数额,亦或对方当事人的债权本是优先债权,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的行为并不因个别清偿而无效,管理人可以选择继续履行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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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益债务不是「破产后发生的所有债」。第四十二条限定为受理破产申请后、因管理人或债务人请求对方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等法定情形所产生的债务;本案的争议正落在「管理人是否选择继续履行」这一步。
- 判断的落点是财产增值与全体债权人利益,而不是合同是否仍有效、对方是否实际提供了服务。原文裁判要旨中「评估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的经济效益」一句,是这类案件最值得记住的审查口径。
- 程序动作要留痕:管理人就放弃处理、征询债权人意见、出具债权确认复函等环节形成的书面材料,在诉讼中往往就是认定「是否选择继续履行」的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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