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资本 2000 万,股东借款 3.4 亿:破产时能优先拿回吗?——劣后债权入库案例精读
本文大纲
本文讲的劣后债权(衡平居次),是指破产分配中排在普通债权之后受偿的债权。关联企业成员间不当利用关联关系形成的债权,应当劣后于其他普通债权顺序清偿;资本显著不足情形下的股东借款,可结合具体情况认定劣后。依据《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三十九条及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截至 2026 年 11 月。
引言:这个"标准结构",破产时为什么现了原形?
先看一组数字:一家房地产公司,注册资本 2000 万元,通过司法拍卖以 2.53 亿元取得在建工程——自有资本与项目体量之间隔着约 12.7 倍的杠杆(2.53 亿 ÷ 2000 万注册资本)。钱从哪来?主要来自它的控股股东:股东通过委托贷款向公司放了 3.4 亿元,约定逐年递增的高息(13%→15%→18%),还在公司核心资产上办了抵押。
这个结构在房地产行业并不罕见:小注册资本 + 大额股东借款 + 核心资产抵押。顺风顺水时,它是"股东支持"的佳话;公司一旦破产,它就变成一个尖锐的问题——股东以债权人身份申报巨额债权,还主张对抵押物优先受偿,排在其他所有债权人前面,这合理吗?
最高人民法院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 2026-08-2-108-003,2026 年 10 月 14 日入库),(2023)最高法民申 2707 号借款合同纠纷案,明确:资本显著不足时,股东借款可以被认定为劣后债权——不仅不能与普通债权平等受偿,还不得就公司提供的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据公开评述,这是人民法院案例库中较早以入库参考案例形式明确"衡平居次原则"(学理上又称"深石原则")的案例之一,具体以案例库检索结果为准。对管理人的债权审查、对做"明股实债"结构的投资人,这都是一个分量极重的裁判信号。
⚠️ 性质提示:本文系对该入库案例的学习解读,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理解;裁判要旨以人民法院案例库正式文本为准。本文不构成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
一、案情与交易结构:这 3.4 亿是怎么绕到股东手里的?
当事人:上海某企业管理服务中心(有限合伙),持股 99% 的控股股东(下称"某服务中心");中某置业(嘉兴)有限公司(下称"中某置业公司"),注册资本 2000 万元。
时间线:
| 时间 | 事项 |
|---|---|
| 2018 年 1 月 | 中某置业公司成立,注册资本 2000 万元 |
| 2018 年 5 月 | 通过司法拍卖以 2.53 亿元取得案涉在建工程,价款已付清 |
| 2018 年 9 月 | 某服务中心与某银行签订委托贷款合同,将 3.4 亿元存入银行,委托银行以银行名义向中某置业公司发放贷款;合同明确:借款人到期不能清偿的,银行对某服务中心的损失不承担任何责任,风险由某服务中心承担 |
| 同日 | 三方签订委托贷款借款合同:年利率 2018、2019、2020 三个年度分别为 13%、15%、18%;担保方式为抵押,抵押物就是案涉在建工程;逾期利息按贷款利率上浮 150% |
| 后续 | 中某置业公司实际收到贷款 3.27 亿余元 |
| 2021 年 9 月 | 贷款期满未获清偿,某服务中心起诉,请求归还本息并主张对抵押物优先受偿 |
| 2022 年 2 月 | 中某置业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管理人作为诉讼代表人参加诉讼;某服务中心经释明将给付之诉变更为债权确认之诉 |
| 破产程序中 | 某服务中心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其申报金额占总申报债权的 60% 以上 |
这个结构里最关键的一环,是"委托贷款"——银行在这笔交易中只收取代理手续费、不承担任何风险,资金实际来源是股东,风险实际承担者也是股东。本案中,这笔"银行贷款"的实质是股东借款。
补记两处限定:本文定义段只留了"劣后"的骨架,具体边界在这里补上。其一,依《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8〕53 号)第三十九条,关联企业成员之间不当利用关联关系形成的债权被认定劣后后,该劣后债权人不得就其他关联企业成员提供的特定财产优先受偿;其二,依本案所涉入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 2026-08-2-108-003),资本显著不足情形下的股东借款被认定劣后后,不得就公司提供的担保财产优先受偿。两者是并列而非递进:前者调整"关联企业成员之间",后者调整"股东与公司之间",指向的财产也不同(其他关联企业成员的财产/公司自己提供的担保财产);共同点是——劣后的效果不止于清偿顺序,还会延伸到担保物权的行使。
二、三级程序:债权确认了,为什么优先权始终被驳?
| 阶段 | 案号 | 结果 |
|---|---|---|
| 一审 | 嘉兴中院(2021)浙04民初67号 | 确认债权(本金 3.27 亿余元及利息、逾期利息、律师费);驳回优先受偿请求 |
| 二审 | 浙江高院(2022)浙民终1262号 | 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债权(金额有调整);仍驳回优先受偿请求 |
| 再审审查 | 最高法(2023)最高法民申2707号(2024-01-30) | 驳回再审申请 |
注意一个细节:两级法院都确认了债权的存在(金额还相当高,含 13%—18% 的约定利息),但在"能否就抵押物优先受偿"这一点上立场一致——驳回。到了最高法再审审查阶段,说理进一步把"股东借款为什么要劣后"讲透了。
三、裁判要旨,以及三个审查着眼点(笔者归纳)
裁判要旨:股东实际投入公司的资本数额与公司经营所需不相匹配,公司资产明显不足以支撑正常经营,经营资金主要依赖于股东借款,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人民法院可结合具体情况将该股东借款认定为劣后债权,不允许其与其他普通债权平等受偿,亦不允许其就公司提供的特定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从本案说理可以提炼出三个审查着眼点(笔者归纳,不是裁判原文的要件):
| 审查着眼点(笔者归纳) | 本案对应事实 |
|---|---|
| ① 资本显著不足 | 注册资本 2000 万元 vs 项目取得价 2.53 亿元(约 12.7 倍杠杆;案例未披露实缴情况,此处以注册资本为口径)。本案据此认定公司资本与经营所需明显不匹配、属资本显著不足——案例库要旨原文的措辞是"股东实际投入的资本数额与公司经营所需不相匹配",本行为转述 |
| ② 经营资金主要依赖股东借款 | 3.4 亿元委托贷款是公司经营资金的主要来源;穿透看,银行仅收代理费不担风险,本案中实质即属股东借款 |
| ③ 以借款代替投资的实质 | 约定 13%→18% 的高额利息,还在公司核心资产上设定抵押——利用股东地位,将公司经营风险转嫁给外部债权人 |
裁判逻辑的说理核心值得逐字体会:股东不向公司增加资本投入,而是操控公司向自己借款,以借款支撑经营,目的是"在公司出现破产等经营风险时,可以以债权人身份收回相关款项"——否则作为股东,只能等全部债务清偿完毕后才能分配剩余财产。这种安排"实质是将股东利益置于公司外部债权人之上"。
还有一个加重情节:某服务中心申报的债权占总申报债权的 60% 以上。控股股东的巨额债权如果按普通顺序甚至优先顺序受偿,其他债权人被稀释的效果是现实而直接的。
四、精读一:为什么"双重否定"——既劣后,又拿不掉抵押权?
本案最具冲击力的结论是后半句:劣后债权不得就公司提供的特定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一般规则里,抵押权是担保物权,"就担保物优先受偿"几乎是最硬的权利。但从本案说理可以推得:当担保债权本身来自资本显著不足下的股东安排时,抵押权不足以对抗劣后认定(此系笔者归纳,非裁判原文表述)。
规范脉络上,这个结论并非凭空造出:
- 法〔2018〕53 号《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 39 条:关联企业成员之间不当利用关联关系形成的债权,应当劣后于其他普通债权顺序清偿,且该劣后债权人不得就其他关联企业成员提供的特定财产优先受偿——"劣后+不得优先"的双重效果早已在纪要中定型,本案是把它适用到"股东与公司"这对最常见的关联关系上;
- 《破产法解释二》第 46 条:股东因欠缴出资、抽逃出资、滥用股东权利或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所负债务,不得与公司对其的债务抵销——最高法在说理中将其作为衡平居次的具体运用参照;
- 公司法第 20 条第 1 款(2018 修正)的"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利益、不得滥用法人独立地位损害债权人利益"是总则性依据。
条文引用提示(容易错的一处):2018 年公司法第 20 条第 1 款在 2023 年修订后被拆分——前半句"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对应第 21 条;后半句"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对应第 23 条第 1 款。需要注意:本案要旨的落点是"资本显著不足+资金主要依赖股东借款+以借款代替投资",并未以"滥用股东权利"立论;若援引本案主张劣后,宜落在第 21 条项下的法律评价上,不宜笼统说"已被第 23 条吸收"。
五、精读二:股东借款一律劣后吗?
必须强调:裁判要旨的措辞是"可结合具体情况将该股东借款认定为劣后债权"——这是裁量性结论,不是机械规则。三个审查着眼点都具备(资本显著不足+资金主要依赖股东借款+以借款代替投资的实质),劣后认定的说服力才充分;反之,如果公司资本充足、借款利率公允、没有额外担保安排、股东借款占比很小,认定劣后的基础就不牢。
对管理人而言,这份案例的价值在于把审查动作清单化了:
管理人审查股东借款债权的五个动作:
- 查资本匹配度:注册资本与公司经营规模、项目投资额是否匹配——本案 12.7 倍杠杆是认定的核心事实;
- 穿透通道:委托贷款、信托、关联方过桥,看资金实际来源和风险实际承担者——银行只收费不担风险,本案中即属股东借款;
- 看交易条款:利率是否显著高于市场水平、是否额外设定担保——高息+核心资产抵押是"转嫁风险"的典型证据;
- 算债权占比:股东申报债权占总申报债权的比例——本案 60% 以上,稀释效应现实存在;
- 落认定结论:若认定劣后,双重效果——降为劣后债权+否定其对特定财产的优先受偿。
给投资人(尤其房地产项目)的警示:"小额注册资本+大额股东借款+核心资产抵押"的结构,在破产中可能被双重否定——既劣后于普通债权,又丧失对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抵押权并非绝对安全,看穿透之后钱到底是谁出的、风险到底谁在扛。
给外部债权人的提示:遇到债务人企业的股东(或其关联方)大额申报债权、还带着担保物来的,可以援引本案与 53 号纪要第 39 条提出劣后审查主张;137 号纪要对房企关联方债权审查、穿透识别也有相应要求,可与本案配合使用。
六、结语:资本要"实",风险要"当"
衡平居次规则的原型是美国判例法上的"深石原则"——子公司资本严重不足、母公司对子公司债权形成控制时,母公司债权劣后于外部债权人。我国此前在 53 号纪要第 39 条(关联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 46 条(抵销限制)等处已有规则苗头,司法实践也不乏探索,但一直缺少一个权威、可查的参照案例。本案例入库,为同类案件的审查提供了一个可以对照的坐标:本案把资本显著不足下的股东借款请到了队伍最后,连抵押权也没能挡住——但这是本案的裁量结论,不是所有股东借款的通用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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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信息来源与免责声明
- 案例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 2026-08-2-108-003(2026-10-14 入库);上海某企业管理服务中心(有限合伙)诉中某置业(嘉兴)有限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案,(2023)最高法民申2707号(2024-01-30)。案例当事人已按案例库惯例匿名化处理。
- 关联规范:法〔2018〕53 号《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 39 条;《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 46 条;《公司法》(2023 修订)第 21 条、第 23 条第 1 款。
- 本文为对该入库案例的学习解读,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理解;"三个审查着眼点"系作者对裁判说理的归纳,个案适用请以法院审查为准。
- 本文不构成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如您面临具体债务问题,建议携带完整材料咨询执业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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